三只眼睛是人的心灵之眼,还是天地之间的“万物之眼”,又或是渺小卑微者颇具仪式感的虔诚心,更是对小人物的敬意和尊重的抽象表达。红白线勾勒的椭圆,圈套圈、圆套圆,看着看着,我入迷且出神,旋转之余有些眩晕。有学者云云,眼前的彩绘岩画是古人朴素的自然观,或是特殊的天体现象……
◎刘妍
一山又一山,一水又一水。山水相连,转山绕水。莫名地,我来到了富蕴县。何为天机,大约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降临,就是天赐良机。对我而言,兜兜转转,就是不可泄露的天机、不可言喻的良机。
初到富蕴县,已是凌晨。朋友上山了,他叫了一位男性朋友接机。我抬头望着这位朋友,身材高大、身形魁梧,大圆脸,瞬间有了距离感和陌生感。车在漆黑的夜里疾驰,路两旁没有建筑、没有灯火、没有树,越朝前走,连过膝的草也没了。机智的我,点开手机导航,突然发现对方的方向走反了。我的手机电量显示剩余8%,车窗外黑乎乎一片,深不见底的样子,车子的远光灯仿佛是这个世界仅剩的一束光源。我的心情发生了微妙变化,小心翼翼地提醒对方:“方向错了!”而对方则坚定地表示:“没有。”这让我的微妙心情变得越发复杂。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对方猛地说了一句:“呀,方向确实错了!”调转车头的瞬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富蕴县被乌伦古湖和额尔齐斯河分成三块地理板块。奔腾不息的冰川雪融水滋养了这里的万事万物,天、地、人,无一例外!山山水水,将这里自然地理地貌分割,有了截然不同,径直而垂直的分布。富蕴县由南向北分布着沙漠、戈壁、河谷、草原、森林和山脉,而处于河谷的富蕴县城,夏季则凉爽宜人。县城上空如有一台外挂的空调机,保证县城里的人们,一草一木、一花一树,在清清爽爽中“叹世界”,尽情享受日光浴。
终于等到朋友下山了。刚从夏牧场回到富蕴县城,长途跋涉,崎岖颠簸的山路,人多少有些疲惫,毕竟朋友还是位上了岁数的老人。朋友与接机朋友,身形、体格相仿。他们站在我的面前像是巨人,而自己仿佛是童话故事中的小矮人。我提出看些有趣的岩画,不过车程有点远,距离县城60公里,山路不好走。土生土长的朋友听了地名,头摇得像个拨浪鼓,“那地方听说过,可从来没去过。”朋友经不起我的劝说,一早出发,前往喀拉布勒根乡的唐巴勒塔斯村。一路走走停停,见人就问。老话说:路在脚下,但生在嘴边。我们知道方向是对的,可就是走不出无路可走的荒草地。牧民淳朴善良,遇到不知所措的我们,一遍又一遍详细介绍、说明:“手臂甩出去,手指指向高处、远处,绕过这个山包,左拐、右拐,没路很正常,方向和目标一定要准确。”
或许,上天感动于这份真诚,我们终于找到一块黑色的花岗岩石碑,上面写着“唐巴勒塔斯洞窟彩画”。原本以为能喘口气,抬头一看,空旷的缓坡上方有个巨大的洞穴。如何登上洞穴的焦虑,迅速冲散了找到具体位置的喜悦。“巨人”与“小矮人”经过一番博弈,“小矮人”成功说服“巨人”。我们决定采取的策略是曲线攀爬,过程费时又费力。我的心理准备就绪,在“巨人”朋友的带领下进发。
千万不要小瞧了我的“巨人”朋友。其体型虽魁梧、壮硕,可爬起乱石山坡,那可是灵巧、轻松。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屁颠屁颠地跟在其后,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生怕踩个空或四脚朝天,影响向洞穴前进的步伐和进度。洞穴位于半山腰,距地面约30米,海拔高度超过1100米。我顾不得仪态,抛开讲究,手脚并用地“狗刨”。我们从洞穴顶部绕到洞穴口,其中经过几处悬崖和石头间隙。处处是挑战,而我们心中只有一个念想——绝不能放弃,更不能半途而废。无论“巨人”还是“小矮人”,那坚定的信念,比洞穴的石头还要坚硬。
洞穴被铁栏杆围住,这更引起了我们的好奇心。古人真有智慧,能在不起眼的悬崖峭壁处,怪石嶙峋的草坡上方找到这块遮风挡雨的宝地。洞穴洞口朝东,能看到日出时的第一缕光。若以洞穴内人的视角观察,前方开阔,延绵的草地若有若无,消失在远方。这样的高度差,让人有了居高临下的气势。蓝天白云之下,绿草芳菲之上的牛羊马驼,尽收眼底。老人口中的“紫气东来”,或许就是此番景象。成群结队的家畜,观洞前的草生、草长、草枯的悠然心境,是难得的贵气、紫气。洞穴半开,人站在洞穴前,需仰视。洞穴高10多米、深10余米、宽20余米,身材高大的朋友在洞穴前是个小矮人,我则显得更为矮小。刚刚经历过不堪讲述的攀爬窘态,能够站在近在咫尺的彩绘岩画前,我倍感珍惜与眼前无名石头堆相处的每分每秒、一时三刻。
洞穴石壁上有数组赭红色图案,极为简单。大道至简,绘画者想表达或记录的情感或叙事简单到抽象。近乎圆形,非圆形。近乎椭圆形,非椭圆形。既然抽象,那就各花入各眼、各形入各心,标记、符号、图案,圆形、椭圆形、线条,我分辨不清!或人面、或五官眉、眼、嘴、胡须,又或太阳、月亮及其“丁达尔效应”中的光线“通路”,再或中国古代中原朴素的审美观“天圆地方”中的“天圆”。人脸上方22道平行红白线,红白线组成的弧形圈内有一对眉形纹,纹下有三只眼睛状的图案。三只眼睛是人的心灵之眼,还是天地之间的“万物之眼”,又或是渺小卑微者颇具仪式感的虔诚心,更是对小人物的敬意和尊重的抽象表达。红白线勾勒的椭圆,圈套圈、圆套圆,看着看着,我入迷且出神,旋转之余有些眩晕。有学者云云,眼前的彩绘岩画是古人朴素的自然观,是古人的生育观,或是特殊的天体现象。而此时的我,只知道接下来,我如何下到草坪是个老大难!多亏有“巨人”朋友连拉带拖,多方妥帖照顾,我毫发无损地落地。当我的双脚接触柔软的青草地时,真想学着家畜在草地上摆“大字形”,打个滚、撒个野,向彩绘岩画的创作者致敬,大声呼喊肆意撒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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