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文苑 2025年01月10日

雪是雨的翅膀


  ◎杨梅莹

  

  福建文友发来一张雪景图,还配了几段文字。

  “这是我在某媒体上下载的,是你们新疆阿勒泰的雪景。”

  “真美呀!”

  “福建的冬天不飘雪,我没见过真雪,好想摸一摸……”

  “今儿,我们这边在下雨……”

  那雪景图是以水平线构图方式拍摄的。一棵落雪的松,一舍披了琼花的木屋,一地喧软的玉絮。远景是山、是树、是房舍,一片连绵的素白。

  且不说,构图技巧的美,但就近处一袭落雪如画笔勾勒出的线条,让原本生硬的器物变得轻柔顺畅、自然明快,加之,酥雪的纯净,足以萌化人的视觉。

  这是一帧山村雪景图,至于是拍摄于白哈巴村,还是禾木村,或是其他,我无法辨识!反正,它是位于深山里的村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天,有点忙,看见她的信息时,早已是两个小时之后,我正准备下班,于是,抓紧时间回复:“我把阿勒泰这不要钱的雪给你寄点过去!”随后,又在信息之后附了一个我惯用的微笑表情包。于我而言,这个表情包有两层意思——微信消息回复晚了的歉意,还有就是说说笑笑的表达。

  福建冬天下不下雪,我不知道,但夏天的雨我是经历过的。那年去福州很“幸运”地赶上了暴雨,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样,雨水泄洪,一会儿工夫,大街小巷都积满了水。糟糕的是,大雨过后,是中雨,又是小雨,接着继续下中雨、飘小雨……或急或缓、或大或小,就这么循环着,如五线谱里流淌出的旋律,时而激昂似高山流水、时而低沉如静默大海……而我,是喜欢听雨的!

  在福州就待了两天,而那雨也足足下了两天,直到我离开,也没有要停下“挽留”的意思。

  那些浑浊的雨水在街巷里积成了河水。无论是骑电动摩托,还是开车,抑或搭乘公共交通工具,都会在水中掀起浪花,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不停地翻滚。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心想——如果把这些雨水匀给阿勒泰,该有多好!那么,阿勒泰广袤的戈壁、沙漠就会是水草丰盛的草原和绿树成荫的森林。阿勒泰降雨稀疏,年降雨次数屈指可数,像福州这样的雨天,实属罕见!

  阿勒泰少雨,但阿勒泰有雪,而且还是粉雪。每年进入11月之后,雪花便窸窸窣窣着落下。山里更早,10月初,漫山遍野便会换上素衣,与落叶的冬树和常青的墨松绘成那种绝美的水墨卷。

  其实,雪花和雪花并不相同,就如世界上并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雪花也是如此。它们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特色,从翩然落地,到折翼成水,像是经历了脱胎换骨的蝶变。在阿勒泰,偶尔还下一种不能称其为花的米雪,状似小米、皑如砂糖,扬扬洒洒从天上落下来,于是脸上、手掌里,常常酥酥痒痒的,这便是那名扬天下的粉雪。如果说,雪花是雨的翅膀,那么,粉雪就是雪花的骨头。

  阿勒泰的雪跟别处不同,轻巧、皎洁、素净,是因了自然环境的因素。有一年,从新闻报道上得知南方某地突降大雪,树木折枝、供电线路受损,灾情严重……当时,我挺吃惊——像这样的雪,在阿勒泰充其量算是中雪,不但年年有,而且,一年有很多场。查了资料后才知道,阿勒泰由于地处高寒区,雪的性质和形成机制较特殊,雪花虽大,但含水量低,比别处的雪花轻盈。

  我喜欢大雪纷飞的日子,更喜欢银装素裹的景象,大地万物披上洁白冬衣,树木落满雪,或凝结了雾凇,宛如盛开的一树树玉英;尤其在阿尔泰深山里,在雪的装扮下,每条山脉都像静卧的玉龙,与淡淡的云雾相接,分不清是山融入了云,还是云缠绕了山,仙境般的景致让人如梦如幻!

  过去,生活在冬牧场的牧民,常用雪水烧饭、煮茶、洗衣裳。牧民不缺饮用水,而是,他们觉得雪水营养价值比自来水和井水高。我母亲也这么认为,她说:“雪水是无根水,喝了对身体好。”

  年少时,我家住乡下,房前有个大院子,大概有两三亩地那么大。院子被横向分开,一半是空地,一半是土墙隔出来的菜园。空地上摞着柴草、搁着各种农具和家什。到了冬天,院子里一片素白,就连菜园里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榆树也披了一身冰花,像个傲娇的冷艳女子。我想,这应该是老榆树一生最高光的时刻,属于它最美的光景!

  我们把刚落地的雪叫“新雪”,反之,就叫“旧雪”。新雪喧软蓬松,晶莹剔透。若在晴天,满院准保银光闪闪,像是被撒了碎银。遇到大雪天,雪一停,母亲便吆喝着“快去院子里采雪”,还跟着我们一起动手,重点是监督——因新雪洁净可以食用。那会儿,家里没水井,也没自来水,吃水要到很远的渠里挑,这也是母亲让我们采雪的另外一种用意。

  在她的指挥下,我们首选高处的雪,譬如墙头、柴堆、草垛这些地方;其次是菜园。母亲认为食用这些地方的雪,安全。至于空地上的雪,看起来干净,说不定早有人或猫狗踩过,毕竟要入口。为防患于未然,母亲宁错失一座山,也不取一瓢儿。

  “怎么能保证猫狗不进菜园,或者,不上墙头和柴堆?”我心里这么想着,可终究还是没敢说出口。

  “采雪时要断根,不能采到接触面的雪……”母亲认为那些雪脏,而且还生了根。因此“无根水无比神奇”,我劲头十足,甚至跟着哥哥们爬上了屋顶。

  为了储存更多雪水,我们采用快速、多元化方式化雪,把雪倒进锅里、将盛满雪的铁桶搁在煤炉上分别加热,雪团融化,体积变小,我们不断往里加雪……直到雪水装满家里大大小小的桶、盆、罐,甚至,连盛汤的大碗也派上了用场。

  采雪时,我们总会忙中偷闲吃上几口,大人见了从不责怪。雪吃进嘴里,先是一阵冰凉,扎牙,随即化成水滋润了口腔。

  除了取新雪,我们还采旧雪,主要用途是洗衣服、洗头、洗脚之类的。采旧雪要求不高,纯净更好,略带点杂质也无妨。不知道是被教导有方,还是雪水真的神奇,那时的我用雪水洗头、洗脸之后,感觉发质顺滑、肌肤润泽。

  因了年少时与雪的这段情缘,也因了雪的洁净,我对其情有独钟。在我看来,文友发来的雪景并不美——冬天的阿勒泰,随手一拍便是一幅精美绝伦的大作。当然,对于没见过雪的文友而言,则另当别论。

  那一晚,当我走出办公大楼时,天空正飘着雪。究竟是第几场,我没记清!忽然,又想起给文友信息后附的表情包——现在的年轻人吐槽时多用“无语”代替。但我习惯了,以为它仅仅是一张笑脸罢了!于是,担心文友误解,赶紧掏出手机准备撤回,不承想,她已回复:“好啊,好啊!”还缀了一连串不同的开心、快乐的表情包。

  此刻,我有点懊悔,仅为那一句“我把阿勒泰这不要钱的雪给你寄点过去!”的玩笑话。试想,雪怎么能邮寄呢?看着路灯下翻飞的雪花,如翩然的千万只白蝶,飘逸,轻盈,它们在我眼前慢慢融成一滴雨珠,或是一串雨丝。

  “雪是雨的翅膀。”忍不住我又回复文友。或许,这是最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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