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儿赴广州上学,我不由感慨:出门容易回家难,广州直飞“雪都”,我们夫妇俩要小八千,小家户过日子哪儿受得了。后经朋友指点,不如取道上海,一来能顺道领略江南风光;二来从上海返程的票价能省下不少——真是个好主意!
置身大上海,才恨父母少生了双眼睛。南京路的繁华、陆家嘴的魔幻、外滩的喧闹……其实城市发展到一定规模,景观难免趋同。换句话说,很难再写出新意,极致的景象反而让人“词穷”。忽然想起茅盾《子夜》里的一段——主人公吴荪甫因乡下颇不安宁,把父亲“吴老太爷” 接到上海“享福”:
上海在吴老太爷眼里满街是“怪兽”,汽车发疯似的向前飞跑。吴老太爷向前看——天呐!几百个亮着灯光的窗洞像几百只怪眼睛,高耸碧霄的摩天建筑,排山倒海般地扑到吴老太爷眼前,忽地又没有了;光秃秃的平地拔立的路灯杆,无穷无尽地,一杆接一杆地向吴老太爷脸前打来,忽地又没有了……他觉得他的头颅仿佛是在颈脖子上旋转,他眼前是红的、黄的、绿的、黑的,发光的、立方体的、圆锥形的、混杂的一团,在那里跳,在那里转;他耳朵里灌满了轰,轰,轰!轧,轧,轧!啵,啵,啵!猛烈嘈杂的声浪会叫人心跳出腔子似的。河流似的,从南到北,又从北到南,匆忙地杂乱地交流着各色各样的车子;而夹在车子中间,又有各色各样的男人女人,都像有鬼赶在屁股后似的跌跌撞撞地快跑。不知从什么高处射来的一道红光,又正落在吴老太爷身上。
此时,指挥交通的灯光换了绿色,吴老太爷的车子便又向前进。冲开了各色各样车辆的海,冲开了红红绿绿的耀着肉光的男人女人的海,向前进!机械的骚音、汽车的臭屁和女人身上的香气、霓虹电管的赤光,一切梦魇似的都市的精怪,毫无怜悯地压到吴老太爷朽弱的心灵上,直到他只有目眩,只有耳鸣,只有头晕!直到他的刺激过度的神经像要爆裂似的发痛,直到他的狂跳不歇的心脏不能再跳动!
这段描写虽出自上世纪30年代,时隔近百年,初到上海的震撼,竟与书中如此相似。
有作家曾说,陆家嘴恰似上海的“外挂心脏”。这话格外精准。别的城市,或需要登高俯瞰,或许得靠无人机航拍,上海却不必——只需趴在外滩栏杆上,望向对岸那弹丸之地的陆家嘴,整个上海的神采、魔幻、傲娇与富贵便尽收眼底。打量一座城市,目光不向内探寻,反而向外聚焦,实属罕见。
上海被誉为“魔都”,打开它的方式有很多。我觉得最稳妥的,是拜访一位熟稔市井的长者。为此,我特意走访了贝新祯老人——他既是“老上海”又是“老金山”,还曾在阿勒泰地区师范学校工作二十多年(1970~1994)。
贝老已届耄耋,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除了温文儒雅的气质,更拥有令人敬佩的学术成就——首届金岳霖逻辑学术奖得主、中国符号学专委会秘书长、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是国内知名的逻辑学专家。
时值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我与他在黄浦江畔相聚——耳边似响起“浪奔浪流,滔滔江水永不休”的旋律,抚今追昔,老人感慨万千,思绪也如脚下的江水般舒缓悠长。他是新疆尤其是阿勒泰艰苦发展的亲历者与见证人。
贝老1967年毕业于华东师大物理系,1970年前往新疆接受“再教育”;1972年起在阿勒泰地区师范学校任教,直至1994年才返回上海。用他自己的话说:“将军山,克兰河,见证了我在阿勒泰的难忘岁月。山静默,水无语,却时时在我心中絮语。我的乡愁,不可能消逝在“魔都”的闹市中。在书房的案头灯下,我总想着要告诉阿勒泰,那一份放不下的思念。”于是,身在大上海、心系阿勒泰的他,无论是和朋友聊天、吃新疆特色菜,还是接待远方来客、与家人翻看旧相册,“阿勒泰”永远是挂在嘴边的词。
他在阿勒泰打过土块儿、垒过火墙,会烧正宗奶茶,也会划酒拳“乔其嘛起哄”,冬天上房顶扛雪,去“二级电站”凿冰,用爬犁拖面粉清油,坐绿皮火车回沪探亲,还常帮单位同事“捎品”带货……正如他2016年在华东师大校友聚会上说的:“阿勒泰23年,我娶妻生子、教书育人,喜酒肉、广人脉,拿津贴、上春晚,教坛得虚名,逻辑获大奖;也漫步过白桦林、登顶过喀纳斯……年届半百时,终于落叶归根。当年派我去新疆的人,成全了我有故事的一生。”
聊起如今阿勒泰的发展,从航线直飞、铁路通达、高速便捷,到城市焕新、游客络绎不绝,贝老感慨万千:“若非年事已高,真想再回去看看……”
问及养生秘诀,贝老笑着提出他的 “五个一”工程——每月买一本书,乘高铁出游一次,看一场戏(或电影),写一篇(或几篇)文章,与儿媳、孙辈团聚一次。我深以为然,也即刻制定了自己的“五个一”:读一本书、看一部电影、参加一次公益活动、出游一次、写一篇小文。
转眼月末,我也来汇报完成情况:读完《战争与和平》,观看电影《731》,参加阿勒泰地区户外运动医疗救援协会成立大会,送儿到广州上学,并完成此篇《黄浦江畔忆往昔》。
申江(黄浦江的别称)滚滚,静水深流,我与贝老的谈话,也如这江水缓缓逝去,余韵却久久悠长……
忆往昔
◎杨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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