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妍
（一）
昨晚做了个梦。
“快点跟上。”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洪亮，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分明是道命令。情急之下，我手脚并用地往前赶，动作麻利，还下意识伸手拽了拽马缰绳。可“大部队”没跟上，梦就醒了。心里有些沮丧，梦里的情景却记得清清楚楚。
“大部队”是从山上往山下转移的牛羊马驼，当然，还有那个脚步利落，发号施令的牧羊人热拉——整个队伍都由她指挥。骆驼走在中间，既不似“牛魔王”那般磨叽，也不像“羊羊羊”那样散漫。它们驮着毡房和家当，我看着都心疼！千万别小瞧阿勒泰羊——肥硕的屁股，笨笨的模样，却爱东蹦西跳，一副无忧无虑、欢欢喜喜的样子。它们的平衡能力极好——只要羊蹄能踩稳的地方，就能灵巧地闪过。
我骑着马，小心翼翼跟在队伍末尾，生怕热拉嫌弃我这外行。她守在队伍最前端，一声令下，我措手不及，只能赶紧加快速度。可我和马儿并不熟，拉了拉缰绳，它竟纹丝不动！
热拉也真够操心的，只见她扬起羊鞭，“呜呜呜”地赶着那些“散步”的羊，让它们归队。羊道和悬崖之间，往往只差一只羊蹄的距离，崖下河水哗哗流淌。热拉一边救那些险些“失蹄”的羊，一边寻找走散的羊。频繁转身之余，还得跑远些，把混进别家队伍的马匹赶回来。
骑在马上，随着海拔升高，我有了全新视角——草地、山川、河流、羊群。骆驼比羊高出许多，马儿却带着不羁的劲儿，全然不把同伴放在眼里。可这份新鲜感没维持多久，我突然慌了：要是从马上摔下来，可不是小事！我使劲抓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腹，可马儿完全不理会，还是一动不动！我故意不出声，低头低眉低眼，就怕给热拉添麻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我恍惚的片刻，热拉牵起我坐骑的缰绳，另一只手扬起羊鞭，“哦哦哦”地吆喝着前行……走了多久，我也说不清。到了水边的草丛旁，热拉说：“今晚就在这儿歇脚。”我顿时想念起高床软枕、热乎的奶茶，还有能洗去疲惫的热水澡。热拉“噌”地飞身下马，盘腿坐在草地的一块石头上，小声嘀咕道：“过冬前得卖掉几只羊……再苦，也不能苦娃娃。”
热拉的小儿子才四岁，小家伙聪明活泼，不哭不闹，粘人的方式却与众不同——他会站在马背上吸引大人注意，耍宝的样子乖巧又机灵。热拉心里有个“小九九”——过完新年，在县城买套房子，先让小儿子上幼儿园。“不能再让小家伙跟着我们这样跑了。”好强能干的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还带着淡淡的忧愁。她抬起头，努力朝远处望。我猜，她大概是红了眼眶，却不愿让我看见，悄悄藏起了情绪，只露出骨子里的倔强。
（二）
热拉要卖的，是当地老人口中常说的“大尾羊”，学名阿勒泰羊。她心里有底，这些羊不仅能给儿子换来安稳的学习生活环境，更能撑起一家人的希望。说起这些羊的来历，需追溯到上世纪80年代初。阿勒泰羊历史不短，早先被称为“福海大尾羊”，后来改称“阿勒泰大尾羊”，皆因那肥硕的尾臀得名。直到1984年，新疆畜牧厅正式将其定名为“阿勒泰羊”。
我常想起在富蕴夏牧场的那个午后，美得让人记挂——躺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我甚至幻想自己能变成一只羊，在这芳草地上打滚——人沾了地气，浑身都松快；羊贴着土地，更是自在安逸。爬上瞭望台极目远眺——羊群如散落在绿毯上的珍珠，牧羊人倚着巨石小憩。人趁着空当打盹偷懒，羊可没闲着，头埋得低低的，一个劲儿啃草，恨不得把眼前能看见的美味全吞进肚子里。
时间上行至远古、中古，环阿尔泰山脉的洞穴里，至今留存着羊祖先的痕迹——岩画、壁画上有它们的身影，史籍里也多有记载。羊居六畜之列，天性活泼，《本草思辨录》赞其“肾气之充固，非他畜比”。《黄帝内经·素问》亦将羊与心气相通，羊肉味厚，善补阴血，更有“阴中之阳”的特殊功效。《新唐书》记载“尾房广，重十斤”的大尾羊，便是阿勒泰羊的前身；玄奘记述帕米尔高原某处时，也提过“养羊大如驴”；唐贞观年间，福海大尾羊曾作为贡品进京，被誉为“羊大如牛，尾大如盆”。就连苏东坡也写下“陇馔有熊腊，秦烹唯羊羹”的诗句，道尽羊肉的鲜美。
同学、朋友知道我近三年跑遍了占全国六分之一国土的新疆，总问我：“哪里的羊最美味？”其实，天山南北，各有千秋。南疆麦盖提、莎车的羊，常年舔食戈壁盐碱地的野草，还能从沙土里补充矿物盐，肉质自带咸香——盐能提鲜，入口格外鲜嫩。北疆伊犁、阿勒泰一带的羊，得益于当地水汽充足、河流密布，植被随季节更迭，羊吃的“口粮”多是天然野生中草药，故而肉质口感略有回甘。冲着同学情谊，再加上我这挑剔的南方人本就看重药食同源、讲究生活品质，便干脆拿出手机，翻出采风时存的热拉的手机号。正巧上周同学来信，说要去阿勒泰采购，打算把这份西北之北的鲜美，从千里之外的草原搬到南方海边的餐桌，让同事们都能尝到阿勒泰羊的独特风味。
（三）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70周年之际，权威数据显示，阿勒泰羊出栏量已增至1958年的20倍，国人对这一新疆特色物产的认可与赞誉与日俱增。除了在富蕴县与热拉共处的难忘经历，我还曾在吉木乃的萨吾尔山小住一周，与牧民波拉提一家同吃同住同劳动。每日只需放空思绪，静卧在柔软草地上，凝望一只只萨吾尔山羊——它们或悠闲踱步，或驻足食草，姿态尽显优雅自在。没有手机来电的日子，堪称一段奇妙的治愈之旅。山里信号微弱，手机只是游戏机。电量耗尽后，更成了多余之物。萨吾尔山的夏天，俨然一处藏于人间的世外桃源。
萨吾尔山羊早已声名远扬，每到10月中下旬，阿勒泰乃至北疆的买家纷至沓来。往往电话里刚敲定订单，羊只便迅速完成交割。那些盼了整个夏天的买家，总能满载着欢喜返程——萨吾尔山羊从不会辜负人们的期待。当地流传着一句话，精准概括了它的特质：“食百草，饮甘泉，行山间。”萨吾尔山地理环境得天独厚，山间常年弥漫着湿润的雾气，空气中浸润着中草药的芬芳，连脚下的泥土都散发着山泉与砂砾共同滋养的湿润气息。漫山遍野的野生中草药间，金银花、柴胡、甘草、车前草等多种道地药材随处可见，羊儿采食这些天然草料，相当于每日享用“天然药膳”，也让它们成了行走的、自带“抗炎”属性的活体。这般滋养不仅彻底去除了肉质中的膻味与油腻感，更让羊肉染上了独特的草木清香，还带着药材的温和质感。
萨吾尔山的冰川融水与山泉水清洌甘甜，土壤呈弱碱性，且冰雪融水均为低氘水——这种小分子水更易被植物、羊及人体吸收，在山间构建起闭环的生物链与食物链。羊儿喝了低氘水，能中和羊肉中产生膻味的脂肪酸，最终使萨吾尔山羊肉呈现“膻味轻微，香味浓郁”的独特口感。在山上的日子，无论我是坐、卧、立、倚，眼前的羊总如模特走秀般不停变换位置。起初我满心疑惑，以为羊是吃完了眼前的草才挪动，直到波拉提一语点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萨吾尔山羊与人们印象中温顺的绵羊大不相同。这些山地放养的羊野性十足，喜欢四处攀爬游走，性子散淡却运动量极大，肌肉纤维因此细密紧实，吃起来嚼劲十足却不柴不硬——难怪眼前的羊总在移动。
夏天的萨吾尔山，太阳总在天边悬挂许久，最后一抹余晖直至11点半才缓缓消散。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波拉提的屋子。嫂子已忙碌了一下午，端出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清炖羊肉。三伏天吃羊肉？我不禁迟疑。
据《本草纲目》记载，羊肉确有滋阴壮阳、补虚强体、补中益气的功效，且蛋白质含量高，脂肪与胆固醇含量低，富含人体必需的多种氨基酸。但夏日炎炎，按常理饮食应以清凉解暑为主，伏天吃羊肉，究竟藏着怎样的中医奥秘？我查阅并重温《黄帝内经》的相关论述，渐渐找到了答案。
《黄帝内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写道：“夫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以从其根。”这便是中医里著名的“春夏养阳”理论。三伏天里，自然界的阳气达到顶峰并向外发散，人体的阳气也会随之浮于体表，以抵御外界暑热。可此时，体内的脏腑——尤其是脾胃，反而因阳气外散变得相对虚寒；加之人们贪凉，常食生冷瓜果、冷饮，更会加重体内寒气。羊肉性温，恰能在这时发挥温补作用：既能温中祛寒，助力体内阳气生发，还能通过发汗将积聚的湿寒之气排出体外，正契合“以热制热，排汗排毒”的养生哲学，从而达到“冬病夏治”的效果。这一理论，也蕴含在“医圣”张仲景《金匮要略》的传世名方——当归生姜羊肉汤中。书中记载：“寒疝，腹中痛，及胁痛里急者，当归生姜羊肉汤主之。”
三伏天食羊肉，蕴含着国人“治未病”、药食同源的养生智慧。进入数智时代，信息传播速度大幅提升，一只萨吾尔山羊，在科普解码与数字呈现、健康教育精准传播、文旅深度融合、产业链智慧升级等领域，正为我们带来更多思考与实践方向。就像“云端牧场认领羊”模式，让千里之外南方沿海的普通人也能在线心心念念“自家羊”；富蕴县的智能冷链物流与精准加工技术，更打通了阿勒泰羊出疆的“高速路”，让这份美味跨越山海，走进更多家庭。
这只从新疆走向全国的羊，背后有着强大的支撑：既有大自然的慷慨馈赠，也有日新月异的科技助力，更有人们殚精竭虑的付出，以及全国“一盘棋”的统筹与富民安居的好政策。它不仅是一份独特的美味，更是奋力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新疆实践最具象、最生动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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