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文苑 2026年05月15日

石钟山下,额尔齐斯河畔——

听塔拉特村轻吟浅唱

李辉

  

 旧时的塔拉特,宛若一位质朴的山野女子,隐于深山不为人知,安然守着一方烟火,静度悠悠流年。谁也不曾想到,一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唱响大江南北。千里万里之外的人们纷至沓来——循着歌声里的相思离愁,循着牧羊人与养蜂女的动人故事,循着可可托海的雪山草场,循着“愿意陪你翻过雪山穿越戈壁”的深情诺言,奔赴这片秘境。

  

 

 1.世外塔拉特

 

  其实,我一次次走进塔拉特,便是一次次抽丝剥茧,追寻并体悟一条河的源头。

  盛夏,自可可托海镇沿额尔齐斯河溯流而上,一路山峰耸峙,水流淙淙,不时蜂飞蝶舞,鸟语虫鸣。苦杨、河柳、松杉杂树成林,荫翳蔽日。其中尤以白桦最是动人,树干肤如凝脂,枝叶轻垂,玉树临风,自有一番清俊脱俗的气韵。行约十余里,河谷骤然开阔。两岸青山向远方退去,天空也愈发辽远。额尔齐斯河似有意在此拐出一道大弯,河面渐宽,水流趋缓,阳光平铺在粼粼碧波之上,折射出点点银光。河西岸,大片草场与黑加仑林满目铺展。一座座崭新木屋院落依山傍河而建,错落有致、疏密相间,静立蓝天白云之下,安详又端庄。平整洁净的水泥街巷,人来车往,秩序井然。

  这,便是塔拉特村。额尔齐斯河从村旁缓缓流过,澄澈流水带走岁岁古风古韵,也捎来都市流转的新潮旋律。这是我国唯一汇入北冰洋的大河,塔拉特村静卧大河源头,故而被世人誉为“额河第一村”。村落栖于河湾深处,背风向阳,身倚阿尔泰山,毗临额尔齐斯河。白桦云杉素裹寒雪,山风穿林而过,似在轻吟浅唱。

  上世纪末的塔拉特村,并非如今这般模样。那时的塔拉特,还是纯粹的自然村落,数十户人家过着游牧迁徙的生活,没有游客,没有民宿,没有霓虹灯……牛羊如流云般在茵茵草场上缓缓游走;唯有马蹄踏过额尔齐斯河岸的细沙,唯有晨昏时分,石土垒砌的小屋升起袅袅炊烟,与可可托海的朝阳、薄雾、山林相融相依。

  彼时民风淳朴,无论走进哪一户人家,主人都会热情邀你落座,端上香浓奶茶,摆上热馕和新鲜酥油。语言或许不通,但灿烂的笑容,任谁都能读懂那份质朴问候。孩童好奇围拢,眼眸清亮澄澈;老者安坐门前木墩,低声闲谈,偶尔转头颔首微笑,目光里尽是岁月沉淀的安详与善意。

  那时的四季,美得令人心醉。春日积雪消融,草芽从黝黑泥土里悄悄探头;河面解冻,浮冰相互碰撞簇拥,顺流而下;漫山野花次第绽放,金莲花、蒲公英,将山坡铺成一块斑斓花毡。夏日,白桦林绿意盎然,清风掠过,叶声簌簌;牛羊散落草场,马儿驰骋远山,悠扬牧歌随风飘荡。秋日,整个山谷都被浸染——白桦鎏金,云杉凝翠,欧洲山杨染尽绯红。湛蓝河水倒映满川秋光,美得让人不忍高声言语,生怕惊扰了这场盛大的秋日谢幕。冬日,大雪纷飞,落得厚实绵软,天地尽覆于纯白之间。万物归本,各安其态,皆是初心原本的模样。茫茫原野之上,唯见几行深浅交错的足迹,难辨是人、是兽还是牲畜所留。除此之外,再无外物惊扰这片寂静辽阔的天地。

  旧时的塔拉特,宛若一位质朴的山野女子,隐于深山不为人知,安然守着一方烟火,静度悠悠流年。谁也不曾想到,一曲《可可托海的牧羊人》唱响大江南北。千里万里之外的人们纷至沓来——循着歌声里的相思离愁,循着牧羊人与养蜂女的动人故事,循着可可托海的雪山草场,循着“愿意陪你翻过雪山穿越戈壁”的深情诺言,奔赴这片秘境。于是,游人看见了澄澈额尔齐斯的碧波,看见了可可托海肃穆的石钟山,看见了牧人眉眼间从容恬淡的笑意。人们学着乘坐马拉爬犁,任由骏马在雪原恣意驰骋;住进雅致木屋,慵懒地掰开包尔萨克,小口啜饮奶茶;冬日围在村广场熊熊的篝火旁,与姑娘小伙同跳《黑走马》,曲声不断、舞步不停;最是夏秋黄昏,静坐清冽河畔,对着白桦与流水悠然放空。至于牧羊人与养蜂女最终去往何方,反倒少有人挂怀于心。

  此番再赴塔拉特,恰逢春分,整座村落浸润在节庆的温婉氛围中。大地已有冰雪消融的萌动,四周山头向阳处,白日暖阳融雪,入夜又凝作冰晶。这般昼夜往复的冷暖更迭,让向阳坡面凝起一层薄透冰壳,在日光映照下,宛如面面明镜,漾出粼粼银光。巍峨连绵的群山,笼罩在白雪圣洁的光晕中。我极目远眺,静享这冬春交替之际,冰天雪地里独有的春光与暖意。

  在村广场偶遇哈那提老人,他正向游客讲述:额尔齐斯河自可可托海东沟发源,蜿蜒流经塔拉特,一路向北奔涌,汇入鄂毕河,最终奔赴北冰洋。言语之间,他眼眸里漾着悠远柔光,仿佛自身化作一滴河水,循着古老河道,去往那个他不曾踏足的远方。

  我忽然懂得——所谓“世外塔拉特”,从不是与世隔绝,而是与尘世喧嚣保持着恰好的距离;从不是远离人间烟火,而是让群山、林海、河水静静过滤世间纷扰,只留下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如今的塔拉特,变了,又好似从未改变——变的是络绎不绝的游人,是修葺一新的村道、林立的民宿餐馆,是夜幕之下璀璨的灯火与融融篝火;不变的,依旧是蓝天厚土、山川河流,是世代守望于此的乡邻,以及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无限眷恋。

  

  

 

  

3.初雪民宿

  塔拉特村民宿林立,远归客栈、马背之家、巴克乃、清风驿站、额河人家……每一个名字,都裹挟着一段乡土故事。

  我要说的,是其中颇具诗意的一家——初雪民宿。女主人姓张,一口软糯的成都口音,性情温和,待人亲切。她温婉秀气,虽已年过四十,但身姿与神态依旧轻盈雅致,初见时,我竟误以为是“90后”。初雪民宿,是她和爱人扎根塔拉特的初心之作。三年前由她亲手创办,连民宿名字,都是她用心斟酌而定。

  彼时窗外飞雪漫卷,她轻声道出名字的由来:“塔拉特的雪,永远像人间第一场落雪。别处尚停留在夏秋余韵,这里早已银装素裹,纯粹而盛大。”

  白雪像奶油般覆满屋顶,屋内灯火融融,屋外凛冽清寒,冷暖相映、动静相生,勾勒出独属于雪域的静谧秘境,让人一眼倾心、心生向往。

  “我知道,一定还有很多人偏爱这般意境。那就为所有爱雪的同好安一处居所,让大家聚在这里看雪、滑雪、玩雪、聊雪,围炉闲话,把冬日所有的温柔与美好,都变成初雪民宿想留给每一位来客的独家记忆。”

  张女士和先生是高中同窗,也是相伴多年的资深雪友。因深爱雪域风光,二人决意扎根塔拉特。除用心经营民宿之外,还创办了专业滑雪俱乐部,业务覆盖可可托海、俄罗斯摩尔曼斯克、新西兰皇后镇等全球顶级雪场,集住宿、餐饮、咖啡、车队、装备、教学、拍摄、研学于一体,打造“一站式”全域雪域出行体验。平日里先生事事亲力亲为,身兼数职,既是董事长、总经理,也是驾驶员、服务员,为人踏实热忱。

  谈及为何执意选址塔拉特,张女士眼底,依旧盛满初见此地时的心动与悸动。

  “2023年冬,我们坐着‘雪都号’绿皮火车,伴着手风琴声,一路欢歌奔赴富蕴。”往事娓娓道来,恍如昨日重现,“火车穿行在准噶尔盆地的雪原上,入目尽是无边旷野。厚雪千里铺陈,天地苍茫辽阔;头顶是纯粹的湛蓝天空,万里无云,暖阳高悬,无遮无掩。车外则是零下二三十摄氏度的刺骨严寒。”

  说起可可托海与塔拉特,张女士总有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欣喜。她告诉我:“下了火车,我们又赶往可可托海镇,当晚住在了‘芳华里’。第二天,我和先生徒步走进塔拉特,从此遇见此生难忘的人间盛景。翻过山口,一步一景,步步惊艳,雪山、雪原、白桦林与半冰封的额尔齐斯河深深吸引着我。极目远眺,一排排木屋、院落、毡房、林木与乡间小道,连同空旷村落与天地万物,都像一个个毛绒绒的白蘑菇,被漫天大雪拥裹,被四周群山环抱,俨然世外桃源。那一刻,我再也绷不住自己的眼泪,心想: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想要长久定居于此,最先想到的,就是开一家有温度的民宿。”张女士一边为我斟茶,一边望向窗外漫天飞雪,语气温柔而坚定,“我想让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都能有回到家的感觉。”

  初心滚烫,落地之路却满是艰辛。“最难的是租房子。我挨家挨户登门商量,既要谈租金,还要沟通房屋改造、权责划分,过程繁琐,费心费力。”

  “遇到老人家,语言不通,怎么办?只能连说带比划。指着房子,伸出手指示租期,再掏出手机,按个数字给他们看——这是我能给的价钱。有时候谈一个下午,连房子租不租都没弄明白。只能第二天再去,接着比划。”

  就这样,张女士硬是一家一家地磨,最终以每户年租金8—10万元,盘下了11户牧家院落。一纸合同一签便是二十年,她以最质朴真诚的方式,在这片陌生的土地,稳稳扎下了根。

  “那11户人家,大多将老宅院落租给我,自己搬去县城或镇上的楼房居住。”张女士说,“有户人家,祖祖辈辈在此生活,老房子是用原木垒砌的墙,冬暖夏凉。我向他们郑重承诺‘房子我会好好养护,不动一根木头。’”更难得的是,出租院落的不少村民,就近在民宿务工。张女士介绍,常年在此务工的本地村民有六七人,负责保洁、茶饮、制作特色美食等,每月薪资五六千元,包吃包住。“村民每年有固定院落租金,每月还有务工收入,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十五六万,远比外出奔波更踏实安稳。”张女士言语间满是质朴善意。

  正说着,一年轻妇人推门而入,端来一盘刚出锅的包尔萨克,金灿灿香气扑鼻,入口酥软香甜,确是地道的美味。

  张女士对盘下的院落重新规划设计,既保留传统原木木屋结构,又融入现代旅居的舒适便捷。民宿规模适中,除去餐厅、咖啡屋、员工宿舍与自住区域,对外营业的客房仅设25间,不盲目追求体量,只潜心深耕服务品质。

  所有客房均为全景雪景房。房间不配备电视,取而代之的是整面书墙与落地雪山景致;不装空调取暖,独有精工垒砌的传统火墙。入夜卧于榻上,耳畔可清晰听见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静谧又治愈。公共客厅陈设简约雅致,长木桌上常年摆放鲜果茶点,往来客人可随心落座,自在相逢。

  最让我心生惊喜的,是民宿专属的户外雪境汤池。池水取自额尔齐斯河天然雪融活水。“来这里的客人,多是去可可托海滑雪的。”张女士笑着介绍,“整日在雪场驰骋尽兴,难免筋骨疲惫、满身寒凉。入夜泡进氤氲暖汤,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抬眼便是星月凌空,思绪随之漫向远方,该是何等惬意安然?”

  凭着极致用心、真诚服务与独一份雪域意境,初雪民宿在可可托海口碑极佳,更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收获无数好评。

  “老板心怀初心,待人真诚,饭菜可口,咖啡醇香地道……”;“机场准时接机,行李全部帮忙搬运送至房间;每日多班次专车往返雪场,还有专人帮忙打蜡、安装固定器。”

  是啊!初雪民宿不仅有地道川菜、特色火锅、醇香咖啡,更有专业教练带队滑雪、雪具养护等“一站式”全套服务。正如张女士谈及经营心得时所言:“没有营销技巧,全凭真心待人。”这大抵就是她与爱人最质朴也最动人的经营之道。

  

  

  

 4.功勋马队

  

  

  在塔拉特村,有一支特殊的马队,名曰“功勋马队”。其渊源可追溯至上世纪50—80年代。彼时,可可托海矿区机械设备匮乏,加之冬季零下四五十摄氏度的极寒天气,仅有的车辆一到寒冬便无法启动。

  塔拉特村作为矿区周边唯一的牧业村,人畜齐备,自然扛起了物资运输的重任。生产队组建马爬犁运输队,利用冬闲为矿区拉运矿石。当年条件异常艰苦,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多摄氏度,积雪也远比现在的深厚。大伙用筐装、肩扛,马驮人背、爬犁拉,硬是将矿石从深山一趟趟运出来。这支马爬犁运输队,既保障了可可托海矿务局的生产储备与矿业发展,也为生产队增加了副业收入。在当年我国偿还外债、研制“两弹一星”、助力航空航天事业的宏大进程中,塔拉特马爬犁运输队默默奉献,躬身出力。可可托海素有国家“功勋矿”之美誉,塔拉特马爬犁运输队也由此得名“功勋马队”。

  近年来,随着可可托海文旅产业蓬勃兴起,村里重新整合组建塔拉特马队,由上百户牧民牵出自家马匹共同组成。马队除展演赛马、刁羊、姑娘追等民间传统文体项目外,还为游客提供骑行观光、乘坐马爬犁雪原兜风等特色体验。为传承弘扬可可托海红色文脉,马队始终沿用“功勋马队”这一光荣称谓。马队队长哈布力,年过半百,常骑一匹枣红马。马匹皮毛油亮,伫立雪原之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我的祖辈、父辈,当年都为矿上出过力!”哈布力告诉我,“听长辈说,那三年困难时期,可可托海的矿工们勒紧腰带,赶着马爬犁进山运矿,部分矿石再经轮船转运。日子再苦,大伙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他们心里只认准一个理儿——只要做的事于家国有益,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

  哈布力是个“老狐狸”——人长得精壮,性格豪爽,嘴里随时能蹦出一串笑话和荤段子,逗得众人前仰后合。观赏姑娘追时,哈布力稳坐马背,用流利的国通语为我们讲解:“这是传统的民间马上游戏。青年男子可向心仪的姑娘表露心迹,随后策马奔逃,姑娘扬鞭策马追赶;若是追上,便挥鞭轻轻抽打。民间向来有‘打是亲、骂是爱’的说法,鞭抽得越轻,情意反倒越深。2021年,《姑娘追》正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我打趣问他,年轻时可曾被姑娘策马追赶、扬鞭相戏?他仰头开怀大笑,眉眼弯成一条缝:“怎么没有!年少时我策马如风,她们压根就追不上。”一旁游客纷纷起哄打趣:“分明是你生得俊郎,姑娘们舍不得下手罢了。”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空旷雪原,惊起林间群鸟……

  每到冬季,塔拉特的马爬犁兜风备受游客青睐。驾辕需甄选年轻健壮的骏马,载着游人驰骋雪原,方能体会一骑绝尘、风驰电掣的畅快意境。马爬犁长约两米五、宽约一米二,前端微微翘起,宛若行于雪原上的小船。爬犁与雪地接触的底部,加装了两块平滑铁板。“这叫滑铁。”哈布力介绍道,“没有它,爬犁在雪地上跑不快,也走不远。”

  从前,马爬犁几乎是当地冬季唯一的交通工具,人们用它运送草料、拉运物资,走亲访友。如今,老式马爬犁变身游客专属的雪地专车,车上铺着精美的花毡,一次可同时搭载四五人。爬犁轻触雪原,唯有滑铁与雪面摩挲,漾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马爬犁循着额尔齐斯河两岸信马由缰,穿过片片原始林海;雪后的塔拉特,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河水在冰层下缓缓潜流,发出幽微清浅的水声;风从耳边掠过,裹挟着冰雪的凉意和松木的清香。一条古道,承载过悠悠岁月,也孕育过无数梦想;一架马爬犁,运送过家国所需要的矿石,也载着远方来客的满心欢喜。而滑铁上深浅交错的磨痕、车身上牢牢铆紧的铆钉,都在无声讲述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是怎样一步步从昨天走到今天,又从今天走向未来的。

  

  2.年轻女支书

  

  

  村支书沙拉·恩特马克,是一位“95后”青年干部。她身形清瘦,一双眼眸灵动有神。一身素黑套装,举止落落大方,眉眼间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笃定。早在三四年前,我来塔拉特调研乡村旅游时与她相识,此后又有几次碰面,早已是相熟的旧友。

  沙拉毕业于长春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是一名优秀的选调生。2022年7月,出任塔拉特村党支部书记助理;一年半后,接任党支部书记。

  “刚到村里任职时,在县、镇两级扶持下,村里家家户户都吃上了‘旅游饭’。起初几年发展还不错,乡亲们也实实在在尝到了甜头。”沙拉陪着我在村里边走边说,“可真是隔行如隔山,知易行难。让世代放牧的牧民开餐饮、经营民宿,哪有那么容易。这不是外出考察几次、请专家做几场培训就能一通百通的,里面的经营门道实在太深。”

  她驻足远眺“许久野奢民宿”,眉宇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尤其近几年,文旅市场日趋成熟,竞争愈发激烈。市场细分、业态协调、营销运营、新业态布局……诸多新名词、新问题接踵而至,闻所未闻。随之而来的,是餐饮民宿同质化严重、无序低价竞争、服务意识不强、价高质次等乱象陆续出现。”

  “想想看,你家做手抓肉,我家也跟风做手抓肉;你家搭毡房顶,我家也照搬仿建。游客来了,住谁家、不住谁家?价格如何界定?服务标准谁来规范、谁来监管?若是放任自流,要么为争抢客源拼命压价,到头来谁都赚不到合理利润;要么抱着‘一锤子买卖’的心态漫天抬价、缩减品质。长此以往,口碑怎能不受损?游客少了,大家又纷纷埋怨,感叹旅游这碗饭不好端。”

  沙拉回望过往,语气从容平缓,仿若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我能真切感受到,那段日子于她而言,必定充满了煎熬。

  “后来呢?”我轻声问。

  “后来——”她眼眸骤然一亮,“我想通了。光靠一腔热情远远不够,集中培训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必须有人站出来带头引路,树一个人人看得见、学得着的样板。”

  沙拉到任后,最让村民刮目相看的举措,便是依托乡村振兴建设项目,在村内建成一栋2000余平方米的精品文旅酒店。2023年项目获批之初,很多人都捏着一把汗——这般大额投入,一旦失利该如何收场?沙拉却自有考量: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

  酒店落成后,村里将其委托给专业文旅运营团队。如今,这里有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可可托海·许久野奢民宿。

  “当时就想着,民宿要提档升级,单靠村民自行摸索进度太慢,得有一个标杆,让大家亲眼看一看,真正的精品民宿该是什么样子。专业团队入驻后,从规划设计、装修装潢到日常运营、服务接待,全程按照市场化高标准打造。房间以稀有金属命名,配置270度全景落地窗,内设咖啡厅、壁炉,提供专属管家服务,还有特调咖啡、精致下午茶等配套体验。这些精细化运营模式,村民单凭自己很难做到,但可以跟着学、照着做。”

  初见许久野奢民宿时,我着实感到惊艳。现代极简建筑风格与周边山水浑然相融。最令人称道的,便是房间里270度全景落地窗——立于室内任意角落,都可直面雪山日出、林海流云与奔流的额尔齐斯河。清晨卧榻便可静赏日照金山;傍晚落日余晖将整面窗棂染成暖橙霞光,入夜灯火褪去,漫天繁星如碎钻洒落墨色天幕,静谧又唯美。

  民宿17间客房,均以稀有金属命名:铯、铍、锡、钨、铀、锰……每一个名字,都默默镌刻着这片土地为国奉献的红色记忆。房间通铺全屋地暖,配备品牌床品、高端洗护用品,管家服务随叫随到。一楼咖啡厅常年氤氲着浓郁香气,客人可点一杯“雪松”“牧羊人”特调咖啡,临窗静享雪山的静谧。夜幕降临,壁炉星火摇曳,浅酌一杯,咖啡豆与黑松露的醇香在唇齿间缓缓蔓延。

  凭着独到审美与精细服务,许久野奢民宿很快蜚声圈内,旅游旺季常常一房难求。“专业团队入驻,不仅自身经营出彩,更带动了周边村民和民宿商户一同成长。”沙拉指着附近民居说道,“大家开始主动提升服务品质,在庭院栽花种草,学着在线上平台接单引流。从前各自为战、无序竞争,如今互帮互学、抱团发展,这就是‘头雁效应’。”

  除引入专业运营团队外,村“两委”班子还牵头组建乡村旅游合作社,整合全村民宿经营商户,实行统一标准、统一定价、统一营销。既避免了同业恶性竞争,又稳住了整体服务品质。游客入驻舒心,不仅愿意二次回访,更会主动自发口碑推荐。沙拉动情说道:“乡村的好口碑,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攒起来的。”

  2025年,塔拉特村先后获评全国生态文化村、中国最美休闲村、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等二十余项荣誉。这般亮眼成就,放在从前根本不敢想象。

  “如今村里发展还有难题吗?”

  “有。”沙拉毫不避讳,“文旅市场持续迭代,游客需求不断升级,我们也得顺势求变。当下游客更看重沉浸式体验,偏爱有底蕴、有故事、有温度的旅行目的地。如何丰富游客参与式体验项目,如何讲好可可托海红色历史,让游客不只是看风景、品美食,更能带走感动、引发思考、收获感悟,这是我们眼下正在深耕的课题。”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三号矿脉:“我们的祖辈曾在此隐姓埋名,为家国默默奉献。这些滚烫的岁月,理应被更多人知晓、铭记与传承。”

  此刻,我心生感慨,眼前这个年轻女支书,恰如额尔齐斯河一般——纵使前路有山石阻隔,也能迂回寻路、一往无前,骨子里自带一份坚韧不屈的力量。

 

 

  5.篝火晚会

  

  

  恰逢春分,又遇民间节庆,大伙走亲访友,互送祝福。

  沙拉笑着对我说:“你来得正巧,刚好赶上这场盛会。”

  张女士特意嘱咐后厨,煮了风干肉,熬了一大锅麦子粥,好让初雪民宿的雪友们一同品尝。“在我们这里,喝过一碗香甜的麦子粥,才算真正迎来春天。”张女士笑意盈盈,对在场宾客说道。

  午后,我在村里走了走,家家户户的长桌上铺着洁白桌布,摆放着手抓肉、奶疙瘩、包尔萨克和各色糖果。村头空旷的雪地上人头攒动,男女老少身着盛装,载歌载舞,冬不拉弹唱、摔跤、赛马轮番上演,喝彩声、欢笑声此伏彼起,塔拉特村沉浸在浓郁热烈的节日氛围中。

  夜幕垂落,期盼已久的篝火晚会如约而至,也成了塔拉特村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分。广场中央,熊熊篝火燃起,火光映亮了人们的脸庞。本地村民、四方游客、久居于此的雪友欢聚一堂,自发围成圆环,跳起了《黑走马》。

  乐声欢快昂扬,冬不拉悠扬的琴韵在夜色里飘荡。我本不能舞步,此刻,也情不自禁随人群起舞,纵然身形笨拙,但笑是真的,快乐是真的。篝火噼啪作响,点点火星与漫天星辰温柔相融。

  今夜盛会别有深意,主办方特意邀请阿肯弹唱民谣。我虽听不懂词句深意,却能从婉转的旋律里,听出岁月沉淀的沧桑,也听出了迎接春日新生的欣喜。沙拉在一旁轻声为我转述大意:愿大地丰收,愿牛羊肥壮,愿人们平安,愿春光常驻……

  歌声落下,广场上掌声经久不息。几个年轻人端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麦子粥,依次分发给每一位来客。我接过一碗,汤色乳白浓稠,麦香、奶香和肉香交织氤氲,一股暖意缓缓漫遍周身,从胃里直抵心底。

  时至午夜,烟花秀开始了。簇簇烟花凌空绽放,红、绿、金、紫流光漫卷,瞬间点亮整片塔拉特村山野。此时,一轮明月自可可托海东山梁缓缓升起,不盈不缺,湿润似玉,静静悬于墨色天穹。烟花流光浸染夜幕,与皓月繁星相映成辉,互为景致。天地万物,静好如初。

  沙拉立于我身侧,望着漫天烟花由衷感慨:“年年都盼着这场节庆盛会,既能看精彩节目、围篝火跳舞,又能和八方来客共迎春日新生,满心都是踏实的幸福感。”

  我顺势问道,年年如此,会不会有乏味的感觉?她轻轻摇摇头,目光澄澈平和:“每年到访的游人不同,遇见的故事不同,心境自然也各不相同。就像眼前这条额尔齐斯河,看似依旧如昨,实则每一刻淌过的,都是全新的清波。”

  我默然颔首,深以为然。世间万般风物,看似亘古如常,实则每时每刻都在悄然更迭。一如塔拉特村,一如额尔齐斯河,一如这群固守本根又拥抱新潮的乡土儿女——依旧是这方山水、这方人家,在时代浪潮中坚守初心,不疾不徐,从容向暖而行。

  烟花散尽,篝火渐熄。人群慢慢散去,村庄重归宁静。我在额尔齐斯河畔,静听塔拉特晚风轻吟、山林浅唱,歌声里藏着过往、盛着当下,也向着未来。那些远去的、现在的、将来的日子,那些策马穿行风雪中的旧日时光,那些围着篝火踏歌起舞的欢聚时刻,那些静坐落地窗前对望雪山黯然放空的恬淡日常……都化作额尔齐斯河潺潺流水,轻柔绵长,缓缓流向远方,奔赴北冰洋,流向比远方更辽远的天际。而我,不过是长河岸畔一名过客,有幸恰逢节庆,听闻塔拉特的轻吟浅唱,有幸把这些故事记下来,讲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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