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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文苑

第04版:文苑 2024年06月28日

父爱

  

  

  ◎在我眼里,《沃尔铁克舞》就是《山羊舞》,是哈萨克民族特有的“哄娃神器”,是他们从小潜移默化培养孩子审美观念的文化宝藏。一家四代,百余年来,传承《山羊舞》,让其有了人性光辉的元素、高光的时刻——父爱!合德尔毛拉的阿克耶,在家庭遭遇重大变故、面对儿子的生死抉择时,果断决定且想方设法通过《山羊舞》,让儿子尽可能舒心地度过了危险期。父亲给予子女的爱,不同于母爱,让孩子感受到了温柔、体贴、坚强、坚持,如羊群中的“沃尔铁克”——领头羊那般,果敢无畏!如今的赛里克,每天都很忙,忙着教儿子、孙子弹冬不拉,忙着研究《黑走马》舞蹈元素,忙着教更多的孙子学习《山羊舞》。父爱如山,他要将血脉相连的爱变成人世间的大爱,竭尽全力将来自自然的动物模拟舞传播到远方,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刘妍

  

  (一)

  甲辰龙年春节,各地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禁令,“突突突”变成了有限度地燃放,逐渐人性化,开了道口子。规定时间和地点,允许燃放一定数量的烟花爆竹。规定由人制定,人性化终究是要符合群众所需所想。璀璨的烟火,将人间的灯红酒绿搬上了天;尽情燃烧的化学反应,似乎信奉生如夏花的人生观和价值观。大人小孩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比空中的炸裂声还要响彻天际,声声入耳。烟火寄托了人们对来年生活的美好希冀。火是早期人类进化和智慧的重大进步,火是人类文明赓续的有效路径。黑暗中的微火,给人力量,照亮前行之路。

  乡野的烟火难得且易冷。多少年没在城中、乡野看过如此绚丽的烟火。当我沉浸在回忆和感慨中时,寺庙前流动的小车,广播中传出了一声声潮剧。车上肥胖、高矮、年龄各异的三位男子,跟随伴奏,摆弄着手中的铁线。三人合演铁线木偶剧《狸猫换太子》的三位主人公。被换了太子的李妃呼天抢地,哭诉、申辩、反抗。观众只能在车外观看身穿红绿衣的李妃,挥舞水袖诉说着心中的悲痛。我走上前,想尽可能看清楚珠帘后面的动作。幕前一出戏、幕后一出戏,一位年轻男子双手各提溜着两根铁线,其指尖灵活地变换高低,李妃声泪俱下,一会儿跪倒在地举起双手,一会儿擦拭眼泪流露出思儿的哀伤。幕后,年轻男子不停地蹲下、站立或侧身,像是在施展魔法。幕后动作比幕前人物更吸引我,窥探的意义除了刨根问底、探究事件和问题的本源,还有本能和好奇心——人性和人心的尽头,是幽暗还是光明?

  这出铁线木偶剧,不禁让我产生了熟悉的陌生感。模糊的记忆中,还是三岁左右,父亲抱着我到潮汕地区走亲访友,亲戚家摆“添丁宴”,无意中看到乡野版潮剧《狸猫换太子》。扑面而来的新鲜感,竟让我记了数十载。小车、民间艺人、大喇叭,还有庙前广场的人间气息,螺旋腾空而上的香火,这种似曾相识的久违的古早乡土味,十分生动鲜活有趣。传承数千年的民间艺术,经久不衰,其生命力和魅力,大致体现在“野性”二字——野蛮地生长、野蛮地留存、野蛮地传播,走进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二)

  初夏,当我再次来到西北之北的哈巴河,竟看到了哈萨克族版本的铁线木偶。年初看到的乡野版《狸猫换太子》至今在脑海回放,自然而然地将两者联想。有趣的是,哈巴河版的铁线木偶不是伴奏或多人配合,而是一人弹奏独立完成。

  两年前,我曾在赛里克·合德尔毛拉家看过他演奏《山羊舞》。一只“山羊”站在小木桌上,当他弹起冬不拉时,“山羊”随节奏踏步,做出奔跑、卧倒、吃食、攀登等各种姿势。我觉得有趣好玩,并未花心思体味,“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或者说,我与《山羊舞》的缘分到了,却没能察觉。

  与远方陌生人在遥远的西北之北见第二面,与《山羊舞》再遇,这需要前世或几世修来的恒久缘分。再见赛里克是在六月的桦林公园内的毡房。毡房里,五颜六色的传统装饰,羊角各种变形,艺术地极致运用,对称、叠加、重复,一只羊角“变形”成艺术装饰图案,由毡房顶的中心原点,直接铺排顺延而下。羊角多了,壮观且雄伟,抬头仰望,仿佛无数只公羊拥挤着密密麻麻地扑面而来。身着传统服装的赛里克,精神抖擞。一旁的“小灵通”古拉悄悄拉我到一边,低声告知——老人得了癌症,分外珍惜每一次表演机会,希望通过影像传播,让更多人知道和了解《山羊舞》。

  我一听,赶紧收起玩心,认真地与老人聊天。上天既然安排我第二次遇见老人,再见《山羊舞》,不光我和老人有很深的缘分,我与《山羊舞》也有很深的缘分。更何况,眼前的老人还是一名癌症患者。“我给你们演奏几曲,一会儿还要去买羊……”古尔邦节快到了,老人心心念念,要为节庆做最丰盛的准备。

  赛里克打开“百宝箱”,取出三块木板和一个小圆桌面,不费时地搭起支架。木制山羊的四肢被一根若隐若现的铁线拴住,巧妙地沿着三角木架的中间细孔顺溜到底部。老人怀里抱着冬不拉,左右手一上、一下,左食指拴着铁线另一端。拨动琴弦时,左食指任意弹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山羊在线的另一端相应地被拉扯。人站在铁线一米外,基本可以视为隐性。木桌上显性的则是山羊一板一眼地跳舞,“哒哒哒”声声入耳、入脑、入心。旋律有多欢快,拨动琴弦频率的高低直接决定山羊的踩踏频率。若没有铁线,琴与山羊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音乐。跳动的音律、悸动的心跳、纯音乐的舞蹈,如一幅人物肖像画,其画风在瞬间有了魔幻的视觉和绚丽的色彩。

  赛里克忘情地弹着冬不拉。悠扬琴声吸引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数名孩童闯进毡房,其后跟着父母。孩子的举动最直接,好奇心在哪里、注意力就在哪里。孩子们盘腿围坐在赛里克身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羊。他们似乎看不见铁线,或者根本不知道它的作用。发呆的眼神,看着看着,入定入神,忘我、无我似的,仿佛变身为桌上的山羊。

  

  (三)

  变身山羊的,不只是眼前的孩子,还有赛里克的父亲。

  赛里克的父亲叫合德尔毛拉·阿海。其父还是孩童时,常跟着长辈逐水草而居。他只能坐在母亲前侧,马头位置,颠着颠着,夏牧场、春秋牧场、冬窝子,四季更替时,往返来回倒腾。仅对孩童而言,与大自然亲密接触,这是他们最最向往的生活。

  转场,奔波劳碌,实则符合时间换空间的理念。草原上的草,因此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草留下根,来年才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春风吹又生”不仅存在于诗歌中,更多的是在辽阔草原上。合德尔毛拉4岁那年上山,眼看着秋天的脚步越来越近,邻居们一家一家地从夏牧场搬走。只是,在去往冬窝子的途中,众人还不能扎堆前行。大量的牛羊马驼,长途跋涉迁徙,有时一天要走近百公里的山路,保持体力还需大量进食、补充水分。以家为单位的迁徙,家庭成员上百或数百,牛羊马驼加起来,数量惊人。临近秋天,雨水少了,秋风萧瑟,疯长的草也需要时间发酵,生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序有间隔地离开夏牧场,是不同家庭之间的默契和协商。善良的人们会串个门,商量一下,谁家这周离开、谁家下周离开,至少,确保牲畜下山时都有“口粮”。

  邻居们都走了,合德尔毛拉的阿克耶(父亲)决定明天下山,今天准备在阿力葛代(地名)休整休整、补给补给。切些(母亲)正在毡房外生火烧茶、晾晒奶疙瘩……山坡上的风,有时温柔有时凶猛,像是情人在耳边低吟,又像是饿狼在嘶吼。切些觉得柴火只够烧壶茶,于是,便朝山坡后的林子走去。草原的天空像女人像猫,飘忽不定、变幻莫测——刚刚晴空万里,一会工夫突然变脸,瞬间大雨将至。雨后,柴火湿度大,燃烧程度低,常常只有烟而不见明火。切些生火时,望了望山的另一侧——有团乌黑乌黑的云正朝自己飘来,于是,她加快脚步,试图“速战速决”,这样一来,折返时茶水也已熬酽。

  1928年,男孩才4岁,正好动、贪玩。小家伙见母亲许久没回来,便蹒跚着走出毡房。远处的火堆上架着三脚架,上面放着茶壶。幸好,与毡房的距离适中;不然,风吹起的火星会点燃毡房。小合德尔毛拉走近火堆,好奇地盯着火苗。他试图踮起脚尖,看看壶里究竟有什么?或许是个头不高的缘故,越好奇越接近火堆,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死神正一步步逼近自己。他所站的位置处于火堆下风口。风夹着火星,瞬间点燃了孩子的衣角。风随后加了把劲,火星变火苗,火苗快速长大,越来越强壮!从林子里抱着柴火走出来的切些,远远就瞅见了这一幕。她双手一撒,飞奔到儿子身边。此时已晚,无情的火魔烧伤了孩子的半边胸部,上衣被烧尽,血肉模糊,不知所措地呆站在火堆前。可怜的母亲一把将儿子揽入怀中,拼尽全力将火扑灭。可孩子的肚皮已被烧得惨不忍睹,接近肚脐眼处还破了个洞,可以看见肠子。

  阿克耶忙完回到毡房,看到嗷嗷大哭的儿子,还有抽泣的妻子,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事已至此,他匆忙跑进树林砍下两根树枝,用床单、碎布捆绑好,制成了简易担架——至少能让儿子躺着,不必忍受马背上颠簸的辛苦。随后,阿克耶骑马到远方,找朋友帮忙,连夜将儿子抬下山。到了冬窝子,已是三四天之后。担架上,小合德尔毛拉疼痛不已,数次哭着哭着便昏了过去。左胸有重要脏器,如肝胆胃,还有心脏等。仍处于发育期的孩子能否康复、未来如何,一切都是未知数!这让其双亲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以及尽力弥补失责的决心和行动。

  赤脚医生被接了过来,边检查伤口,边叹息,“受苦了,孩子!”阿克耶听了愈发沉默,站在毡房门口,望着远处刚刚吐白的天际线,愁如一团又一团乌云争先恐后地爬上他的双颊。都说母子连心,见到儿子被烧成火孩,那一刹那,犹如五雷轰顶,恨不得以命换命!听到赤脚医生口中蹦出这么一句,年轻母亲的情绪终于失控,快步跑到毡房外,失声大哭——自责、悲痛、内疚,还有无法言喻的痛苦,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滔滔不绝!

  

  (四)

  穿孔的肚挤眼、大面积的烧伤、腐肉脱落……4岁孩童不停闯关,不断与死神搏斗。草药、羊油,古法、新方,只要张三李四说这样好、那样好,都要试一试——有条件要试,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合德尔毛拉受伤的部位是人体躯干的主要部位,起身行动就甭提了!即便是平躺,稍稍转动、侧卧都会拉扯伤口。伤口一旦撕裂,会造成二次、三次受伤,延缓痊愈速度,并带来再次感染的风险。母亲对于儿子,几乎寸步不离,嘴边始终挂着“不要动”。低幼龄孩童的身心是不受控的,要做到木头似的一动不动,比登天还难!

  穷则思变,痛苦中裂变,阿克耶恍然想起,儿子受伤前,喜欢听冬不拉曲。冬不拉是哈萨克民族最为流行的民间弹拨乐器。这种乐器的制作,因地制宜,材料多为地产桦树;其音腔也可用松木制作,形扁平或瓢形,琴杆细长,长杆上有8~10个音阶,两根丝弦或钢丝弦;弦只有两根,相比阮、琵琶等其他弹拨乐器,这是最少的。可冬不拉的音域广阔、音色优美,可奏出3~8度的和音。在以往的生活中,放牧的哈萨克族男子,只要有一匹马、一把冬不拉,便能翻山越岭,游走于河谷山巅、遨游在天地之间,帅气肆意、自由不羁!

  如果儿子不受伤,乐声一起准会闻音起舞,在原地转圈,其自我陶醉的模样,人见人爱、车见车载。圈圈转多了,小家伙说不定会停顿一下,继续反向转圈——孩童的世界与成人不同,若转晕了,不会停下、结束,还会反向转圈,试图自我修正。孩童的世界,真的是奇妙、有趣、天真烂漫。阿克耶想起自己年幼时,长辈展示过的一种游戏。他照葫芦画瓢,用薄木板刻成公山羊形状,将一根长1.5米的缝纫机细线,一头绑在木偶腰部的小洞上,另一头打结;随后,他找来一根半米长的“Y”形树枝插在地上,将细线穿过树丫,挂在其上;接着,将线的另一头从打结处挂在四指上。阿克耶弹冬不拉时,木偶会跟着欢快地舞蹈。就这么一个小玩意儿,瞬间吸引了小合德尔毛拉,不再哭闹、乱动。“山羊”活灵活现、手舞足蹈的情景,契合孩童对未知世界的想象。伴随冬不拉曲的节奏,“山羊”又萌又宠的舞姿,让小合德尔毛拉暂时缓解了伤痛,安静地进入了梦乡!

  尤其长新皮、换皮时,又痒又疼,不时冒出血水。孩子会有意无意地挠痒,指甲盖以及双手的细菌病毒会衍生各类感染。会跳舞的山羊,给无聊、痛苦且漫长的治病生活带来了慰藉和快乐,儿子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一周下来,阿克耶将会的曲子全都弹遍了,儿子的新鲜感也过去了。接下来的日子,阿克耶不断地向附近的冬不拉“高手”或“阿肯”请教,学新曲子,边弹边唱,最终发现——无名手指摆动幅度越大,“山羊”跳得越欢。

  左胸痊愈的周期竟长达一年。伤口长得慢,幸运的是,最终还是长全了,破了的肚脐眼也愈合了,但上半身留下大块疤痕。病痛无情地在幼小心灵留下烙印,难以磨灭!合德尔毛拉长大成人后,其潜意识里仍会抗拒与火有关的一切。

  

  (五)

  合德尔毛拉对《山羊舞》的特殊情节一直在延续,有的人却“好了伤疤忘了疼”。合德尔毛拉内心始终常怀感恩,在那段看不到尽头、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只有《山羊舞》常伴。在4岁孩童眼中,自己就是那擅舞蹈的小可爱!

  合德尔毛拉的儿子赛里克出生后,言传身教之下,也喜欢上了冬不拉和《山羊舞》。要想让“山羊”跳舞,首先得学会弹奏冬不拉。冬不拉的弹奏对手指的灵活程度要求高、跨度大,指间切换快,配合默契,不同音阶间的来回变化讲求速度。赛里克看着看着,就学会了弹奏,舞着舞着,“山羊”便跳了起来。

  祖孙三人不约而同地对冬不拉、《山羊舞》感兴趣。某日,合德尔毛拉看着粗制的山羊有些单薄,与熟悉的山羊差距甚远,脑海中突然冒出个念头——要将山羊立体化。赛里克先找来木头或羊角,再慢工出细活地雕刻,锯齿的羊角、羊头、羊颈、羊腿、羊蹄子……蹄子的下端与铁线相连,费时费力,一只羊的雕刻至少需要一周时间且仍要打磨——羊的肌肉、纹理尽量“显露”,越清晰越自然越逼真。羊脖子和羊身之间留有颈纹,羊头要有红色羊眼睛,羊角要有齿轮的高低,羊关节要灵活多变……羊舞蹈的桌面贴有羊角纹图案。一整套舞蹈工具准备好,至少一个月。到了孙子赛里克手中,立体的木头羊、羊角羊活灵活现,《山羊舞》的传承也跟进到了第四代。如今,我眼前的赛里克也是一位长者,他也有了儿子和孙子。“我要把《山羊舞》传承下去,不光是我的儿子和孙子,还有更多人的儿子和孙子。”

  《山羊舞》究竟有什么魔力?已经传了四代,百余年的《山羊舞》,还有这么多人为之倾心?眼前的由木头或山羊角制作,最早用线绳,到了近现代采用铁线,与冬不拉弹奏人拨琴弦的手指连在一起,木偶伴随冬不拉曲调节拍的起伏变换而翩翩起舞,模仿山羊、盘羊在悬崖峭壁上行走奔跑,翻滚起跪,生动再现其生活场景。

  

  (六)  

  光会弹奏冬不拉和制作木刻羊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山羊舞》传承人或艺术家。学习和揣摩山羊如何跳舞,尤其要学习《黑走马》等传统音乐知识与舞蹈动作,这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对于哈萨克人而言,歌声和马是他们的一对翅膀,哈萨克民歌历史悠久,优美、哀伤、抒情、深沉!孩子们从小跟着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参加各种宴会,跳舞如同走路——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用“能歌善舞”形容哈萨克人,恰如其分!《黑走马》的编曲可查到的记录是1956年出版的《哈萨克民间歌曲集》,其中,记载《黑走马》是冬不拉演奏的单曲。随着民族大融合,善于学习的哈萨克人吸收了不同民族的音乐元素和优秀传统文化,形成了今天流行而经典的音乐风格。据不完全统计,《黑走马》的版本有上百种。一位哈萨克族音乐发烧友转发了百来首的串烧版,我听了整整一天。或许,大道至简,冬不拉纯音乐版的《黑走马》最好听、最能打动人心。两根弦、十个音阶,数量有限,仍能弹奏出乐曲中强烈的变化节奏,老行家称之为“马蹄步”。马蹄声与山羊、盘羊的步伐相似,“山羊”在小桌板上跳舞,就如同宴会上人们欢快地跳起了《黑走马》。

  熟悉或参加过哈萨克民间宴会的人晓得,人们在跳《黑走马》时,常随音乐即兴起舞。男女老幼,在听到熟悉旋律的一刹那,内心受到触动,自然而然地用肢体语言表达,舞出不一样的优美动作。这是人有意摒弃固有的肌肉记忆,刻意寻找新的舞蹈动作而编排的刹那间的感动。《山羊舞》中,艺术家指尖的铁线与“山羊”连在一起。艺术家的情感接受、表达和创新,手指尖向上、向下、向左、向右,全凭心灵在瞬间的感动与感受。这没有固定程式,更没有强制阐释中的因为所以,他们之间有座名为“音乐”的桥。这是音乐与舞蹈之间的内在联系,能否实现心灵感应和表述,能否成功实现“输入”与“输出”,全靠弹冬不拉的艺术家。某种程度而言,这是极其个性化的,这是艺术家涵养的独特表达。

  

  (七)

  情动于心,手舞足蹈是最能直抒胸臆的艺术形式。舞蹈是艺术之母,大人小孩、老人年轻人,皆如此。即便是在成人的世界,善于伪装和迂回,可在最直接、最强烈表达人类内心情感的常规路径上,抒情性舞蹈仍是心情外化中最直接、最原始、最强烈的方式。舞蹈元素、舞蹈动作,与叙事性舞蹈和功能性舞蹈并没有严格界限。如过节时,平日里劳碌的人们难得聚在一起。他们三五成群,或围成圈圈,扭动身体的舞蹈动作来表达丰收的喜悦以及对亲朋好友的祝福、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到了另一个节日,当人们再次相聚,一同扭动身体的舞蹈动作,以表达对亲人的思念和来年的期望。如此反复,抒情性舞蹈便带有了仪式性,形成了没有规矩的规矩,成为了社会化的舞蹈。

  赛里克的弹奏渐入佳境,接连演奏了《幸福来源》《草原之曲》《白岛》三支曲子。他仿佛穿越到近百年前,身临其境那个4岁男孩的懵懂与不幸!冬不拉柔和的曲风,丝毫掩盖不了不幸对孩子的身心伤害,烘托出现实的残忍与无情!《山羊舞》在特定情境下,有限地吸引孩子的注意力,爷爷绞尽脑汁使用浑身解数,唯一能派上用场的是曾祖父的绝活——《山羊舞》。赛里克的父亲合德尔毛拉身上发生的悲剧,客观上传承了一项艺术,使得合德尔毛拉爷爷的绝活得以沿袭,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今天,包括我在内的众人,还能欣赏到《山羊舞》,得感谢合德尔毛拉曾遭受的身心创伤。温柔的山羊、活泼的盘羊,还有,比山还要沉重的父爱、比丝绸还要柔滑的母爱,在合德尔毛拉人生最艰难的时刻,给予了无私帮助和默默支持。艺术究竟有多大的作用?目前,世界上还没有度量衡测量或标准化体系,但“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更高级、更高尚!

  山羊、盘羊在悬崖峭壁上独领风骚,不畏艰难险阻,于冥冥中鼓励着病痛时的合德尔毛拉坚持再坚持。悬崖上,动物临危不惧仍能保持欢乐,人又能如何?这对于伤病中的孩子,至少能等同于安慰剂的作用吧!

  

  (八)

  《山羊舞》是动物模拟舞,舞蹈是形体语言,而形体语言在进化中具有显而易见的连续性。羊、马、熊是草原上常见的动物。人们通过对动物形体语言的观察、模仿以及动作信号的观察和熟悉,或从种系发生学的角度理解,舞蹈起源为此提供了“钥匙”。动物用歌舞抒情、发出信号、传递讯息、表达意图,人类有之,某些动物之间或也存在。

  动物模拟舞的例子不胜枚举。与人类基因习性较为相近的灵长类动物身上,如黑猩猩、长臂猿、大猩猩等,就有很好的协调节奏的能力。科学家的研究表明,类人猿在野外会集体跳圆圈舞,甚至会仿人类“人为”地设置木头为圆圈的中心。灵长类仿人类?人类仿灵长类?非也。灵长类与人类在600万年以前本是一家。人类在进化中有着显著的地位,灵长类等其他动物逐渐边缘化。如此不难理解某种现象:类人猿会在雨天、瀑布、溪流边或森林里纵情跳舞。雌性长臂猿喜欢对雄性展现有节奏的动作。展现舞蹈动作之前,雌性与雄性之间不一定存在亲密关系。如此可以理解舞蹈在长臂猿之间除了繁殖,还有社交的功能。

  类人猿爱表现,山羊、盘羊在“显摆”上毫不逊色。公山羊、公盘羊除了如黑走马般蹦蹦跳跳外,《山羊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合德尔毛拉的爷爷,也就是《山羊舞》的第一代传人,曾在百多年前,走访过当地长寿老人,咨询《山羊舞》的由来。哈萨克人的祖辈曾长期过着游牧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季逐水草而居。在科学技术相对落后的那些年,用《黑走马》伴奏《山羊舞》,为给孩子传授舞蹈艺术起到了传播效果。体格健硕的公山羊被称为“沃尔加哈勒”,山羊木偶称之为“沃尔铁克”,《山羊舞》被称为《沃尔铁克舞》。羊生性胆小,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一般由公山羊当领队。故,今天我们将知书达理、积极向上、勇于拼搏的人形容为“领头羊”。

  今年已是64岁的赛里克指了指自己的“百宝箱”,其内层贴着“双语”版的《沃尔铁克舞》简介。赛里克说,“沃尔铁克”就是领头羊。哈萨克人也正是以这种不畏艰难险阻的“头羊精神”走过了狩猎和游牧时代。

  在我眼里,《沃尔铁克舞》就是《山羊舞》,是哈萨克民族特有的“哄娃神器”,是他们从小潜移默化培养孩子审美观念的文化宝藏。一家四代,百余年来,传承《山羊舞》,让其有了人性光辉的元素、高光的时刻——父爱!合德尔毛拉的阿克耶,在家庭遭遇重大变故、面对儿子的生死抉择时,果断决定且想方设法通过《山羊舞》,让儿子尽可能舒心地度过了危险期。父亲给予子女的爱,不同于母爱,让孩子感受到了温柔、体贴、坚强、坚持,如羊群中的“沃尔铁克”——领头羊那般,果敢无畏。如今的赛里克,每天都很忙,忙着教儿子、孙子弹冬不拉,忙着研究《黑走马》舞蹈元素,忙着教更多的孙子学习《山羊舞》。父爱如山,他要将血脉相连的爱,变成人世间的大爱,竭尽全力将来自自然的动物模拟舞传播到远方,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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