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星海大街

阿勒泰日报 2024年05月24日 刘妍

  

  [开篇语]

  

  今年是中国“哈萨克斯坦旅游年”,借此契机,我来到我们的友好邻邦哈萨克斯坦,循着人民音乐家、杰出乡贤冼星海的足迹,访问他所走过的城市,聆听现存友人的深情讲述,回顾并见证中哈两国的情深谊长。今起,分数章节推介,本期分享第一章节《冼星海大街》。


 阿拉木图是故都,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有山有水、有雨有雪,有草原、山甸、高山、河谷,路两旁随处可见粗壮的绿树。山水在此相逢,人与人、音乐家与音乐家也在此相逢……广州与阿拉木图相隔千山万水,不约而同选择类似的做法纪念陌生人之间的情深意长,纪念音乐家之间的惺惺相惜。明年是冼星海诞辰120周年,阿依古丽说,她和姐姐会克服一切困难,重返冼星海的家乡,重走冼星海之路,延续中哈两国长辈们的友谊!


  (一)

  5月的阿拉木图,骤寒骤暖。清晨,蓝天白云、阳光明媚,眨眼到了晌午,天阴沉沉,寒风中夹杂着细雨。市中心明亮、宽敞的广场,短袖裙子的青年男女,在细雨中跳起了华尔兹,小心翼翼地躲过花岗岩地面上的积水。两三个人环抱的树干,树叶青翠欲滴,挺拔高大的百年古树,无声诉说着有关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

  广场有不同的演绎、不同的主题——正如人有多副面孔,现代与传统、保守与开放、庄严与亲民、肃穆与自然……巨大的雕塑与浮雕仿佛时刻提醒着路人——路可以快速走过,而底座上的那些人应该被记住,且铭记于心!绿树遮蔽下的雕塑,头戴钢盔、双臂张开飞翔状的英雄们,身材魁梧,双腿强健有力,面部表情严峻,轮廓清晰,竭尽奋勇拼杀,全力保全其所要保护的人。铸铜的英雄,过去、现在、未来,都是这座城市的“守护神”。

  这是一年中短暂而美好的日子。趁着绿草茵茵、百花齐放的日子,男女老少走出家门,与大自然亲密接触。广场上的鸽子胆肥,戴帽的大叔有点忙——一会儿回答顾客询问,一会儿忙着驱赶偷食的鸽子。大叔跟前的小桌子上有饲料、望远镜、风车以及孩子们喜爱的玩具,鸽子一次次偷袭,又一次次被驱赶。大叔的右手在半空中随意划一下,看似有气无力,实则留有余力!若真有心驱赶,不会做不到。十余包饲料摆放在桌面毫无掩盖,鸽子耐不住诱惑,或“单兵”或数只来袭。人和鸽子斗智斗勇、来回博弈,乐趣无穷!鸽子的嘴锋利得很,只要有机会靠近,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它们会非常迅速地啄向装有饲料的塑料袋,一阵勇猛狂攻,一天的口粮足矣!中年男子带着他的一对双胞胎儿子来到鸽子群旁。他拿出饲料,伸出右掌心,将饲料均匀地撒在手心。三只鸽子立于手掌及手腕。其中两只忙于果腹,另一只则好奇地与双胞胎兄弟对视。兄弟俩都戴着灰色帽子,将脑壳、耳朵裹得严严实实。立夏节气过去半个月了,阿拉木图仍不断有南下的冷空气,冷暖锋互不相让,从天上打架到地上,结果是雨水不断。一口俄语的中年男子说,下雨是阿拉木图5月的常见天气。雨季会持续到10月,随后就是雪季。下雨与下雪,虽不是平均分配时间,却是交替,年复一年。胆大一点的哥哥学着父亲的动作、手势,将饲料撒在脚下。一群鸽子识趣地围着兄弟俩,坐等投喂。弟弟睁大双眼观察着鸽子的一举一动。习以为常的鸽子显得轻松、自如,人与鸽子的互动场面早已是鸽群的日常。灰的、黑的、墨绿的……成群结队,一会儿起飞、降落,一会儿低空盘旋,兄弟俩深深地被友好的鸽子吸引。作为父亲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望着孩子们,脸上堆起了肉褶子,舒展而放松的身体语言透露出人与自然、父与子的情感。鸽群旁有一对马,一大一小。看样子,它们并不开心!小马低头,貌似休息;老马站得笔挺,却双眼无神……累了?渴了?饿了?同伴托丽合娜依说,失去自由的马,其眼神中全是失望和寂寞。马,只有在草原上奔驰,才是眼底有光的骏马。

  


  (二)

  一个大一的小姑娘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而我只能看到马无神的双眼,却感受不到它的痛苦,感知不到它所在乎的,这多少让我自愧不如!想着想着、走着走着,迎面走来一位女士,我并未留意。“我叫阿依古丽,拜卡达莫夫是我的父亲。”眼前这位女士的呼唤,迅速将我从关于马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阿拉木图是故都。一个有文化底蕴的城市,三面环山,山阻挡西伯利亚的高压冷空气南下,也将水汽抬升爬坡,于是,每年5~10月是这里的雨季,有时一天接连下好几场。风夹着雨,说来就来,鲜打招呼。有山有水、有雨有雪,有草原、山甸、高山、河谷,路两旁随处可见粗壮的绿树。山水在此相逢,人与人、音乐家与音乐家也在此相逢——战争的缘故,1942年冼星海辗转来到阿拉木图,试图由此回国。然而,天意弄人,冼星海回家的心愿至死也无法实现,他在阿拉木图度过了一年半的时光!

  “叔叔来阿拉木图时,我还没有出生。”阿依古丽说,“我姐姐是1945年出生的,她在阿拉木图,冼星海叔叔当时在科斯塔奈州和莫斯科,只是,她和他也没有见过面!”

  我问阿依古丽:“你身边的亲人有见过冼星海吗?”

  “我姑姑和她女儿卡利亚见过!”阿依古丽说,接着又补充道,“卡利亚两年前去世了!”

  卡利亚的去世多少有些让人感到沮丧。她曾坐在冼星海腿上学儿歌,那被抱过的小姑娘真的走了!“卡利亚的父亲在战争中去世。冼星海的出现,让她找到了失去的父爱!”阿依古丽说。人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拥有,这种朴素的发自内心的情感,即便是儿童也晓得——他们无法用语言表达或形容,却能从眼神、动作、行为中,明显地反应。

  卡利亚无数次回忆、讲述她印象中的冼星海。数十年的重复讲述,时间流逝反而加深了印象,在阿依古丽的脑海中,卡利亚走后,仿佛自己取代了卡利亚,继续在人世间扮演着“小姑娘”的角色,仿佛自己的每一天都在延续卡利亚的心情、想法和日常。“初到阿拉木图时,冼星海居无定所、贫病交加!”阿依古丽说,那时已是1942年底。每年10月过后的阿拉木图常常会下大雪,而此时的冼星海仍穿着夏天的薄衣裳!有句老话叫:人生无常。尤其是战争时期,无常中的无常达到顶峰值。“当时,大街上到处都是流离失所的人,无助又绝望!”父亲拜卡达莫夫是一位音乐家,也是当地乐团的指挥者和管理者。大街小巷上需要帮助的人不计其数,父亲纵使有天大的本事和能力,也无法向众多陌生人施以援手!

  战争是残酷的!战争中的音乐往往能激发人心、鼓舞人心,拜卡达莫夫的乐团在特殊时期发挥着特殊作用。金子即便蒙了尘,总有发光的那一天。而人民音乐家冼星海就是那蒙了尘的金子——机会终于来了,一次演出任务前夕,乐团缺一名小提琴手。冼星海冒了头,他的音乐才华和造诣征服了包括拜卡达莫夫在内的所有行家。

  有才华得到赏识,英雄惺惺相惜是天赐的福气。见到生活窘迫、一脸狼狈的冼星海,拜卡达莫夫从眼神中读懂了,将他带回家。随即,拜卡达莫夫将冼星海安置在姐姐家中。当时,姐姐所在的房子是父亲的旧宅。这位姐姐就是卡利亚的母亲。正沉浸在丧父之痛的卡利亚见到冼星海,如同天上掉下了一位“中国爸爸”。冼星海会法语和汉语,拜卡达莫夫和姐姐、卡利亚会俄语和哈萨克语,前后者所掌握的语言之间是没有交集的!尽管如此,并没有阻碍人心的一步步走近,并没有影响情感的一次次堆积。

  

  (三)

  星期天早晨的阿拉木图格外宁静。注重家庭的阿拉木图人,大多会选择家庭聚会。有阿拉木图生活经历的人知道,周末打电话找人办事,电话均处于通畅但无人接听的状态。半生不熟的人与人之间,绝不会在周末联系。即便是兄弟姐妹间,也很少在周末不打招呼地唐突拜访,这是生活于此的人们约定俗成的习惯。

  而星期天一大早,阿依古丽带着我来到了位于城市西南部博斯坦德区的冼星海大街,热情地向我介绍其由来。她知道,我周一要离开这座城市,于是放弃了休息时间,她要亲自向我讲述所知道的一切。当地有个习惯,出现一个伟人或名人时,常喜欢冠名,或学校、医院、商场、广场乃至街道,冠名时间长短各异。该区原名为“弗拉基米尔大街”的街道更名为“冼星海大街”,更名事宜发生在20世纪末,1999年11月16日。

  冼星海大街呈东西走向,纪念碑在街道的一端,此处人迹稀少。大街位于乌捷波夫街和拜卡达莫夫街之间,拜卡达莫夫街较早命名。纪念碑周围的房子不高,仅五层,植被茂盛。大理石基座之上,纪念碑由三块既独立又相互联系的“风帆”或“荷花”模样造型的石块组成,碑上用三种不同语言写着:“谨以中国杰出的作曲家、中哈友谊和文化交流的使者冼星海的名字命名此街为‘冼星海大街’。”碑上还镌刻着《阿曼盖尔德》的第一行乐谱,连接三块“风帆”或“荷花”石碑的是五线谱,跳跃的音符在冼星海的头像之下,他是作曲家,寄予人们永远关注其主责主业,这是对一名艺术家最大的尊重和敬仰!“荷花”中的“荷”通“和”,和和美美、天人合一,寓意东方智慧和美学理念。

  纪念碑所在街道看似并未太多受到城市化进程的影响。楼房散落在并不宽敞的路两旁。有些是新建的,有些则略显破旧,然而,这里非常安静!平日里,附近居民爱到纪念碑前坐着聊天。周末,男女青年谈恋爱也喜欢来到纪念碑旁。跳跃的五线谱仿佛热恋青年之间的怦然心动!同行的一位先生说,有了冼星海纪念碑后,这里的房价一路飙升。我朝不远处望了望,确实有一栋高层电梯房距离此地只有百余米。隔壁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拜卡达莫夫街在不远处,闹中有静,与友人相伴,或许,这是较好的安排。阿依古丽说,冼星海住的老宅本在距离此处约五公里处,如今已经不在了!阿依古丽的介绍使我想起了广州番禺博物馆前的冼星海与拜卡达莫夫的塑像。广州与阿拉木图相隔千山万水,不约而同选择类似的做法纪念陌生人之间的情深意长,纪念音乐家之间的惺惺相惜。明年是冼星海诞辰120周年,阿依古丽说,她和姐姐会克服一切困难,重返冼星海的家乡,重走冼星海之路,延续中哈两国长辈们的友谊!